老子:有道根的人,都有一种气质

李慕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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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对老子的一段话特别有感触。这段话大家应该都不陌生,出自《道德经》二十五章:
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廖兮,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强字之曰“道”,强为之名曰“大”。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

这是老子的论道之语,也是《道德经》里少有的对道的直接言说。我之所以对这段话特别有感触,是因为突然觉得这种描写,很像是在描写一个人。特别是“寂兮廖兮,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”一句,似乎也能用这样一种表达方式替代:特立独行,我行我素,孤身挺进,寂寥一身。一种我们并不陌生的人物形象便跃然纸上了,不是才子便是智者,一定有不凡和过人之处。这话是说道的,说这话的是个得道的人,那么这就是老子无意也不须有意的自况,也说不定。而但凡是这样的人,这么点出来,大概都多少会有些感触。只是老子这里所说的,乃是一种终极形态,留下《道德经》后骑青牛出函谷关而莫知所终,正是这形态的最佳意象。

这样去看,整段话也便随之贯通了。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”,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人的天性,以及身负的天命。“可以为天下母”,是说这天性的背后就是天地万物的本性,这天命的背后就是天地万物的法则。这样的人,站立在天人合一的中点,所以这段话紧随其后说“故道大,天大,地大,人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人居其一焉”。对于他自己,他见到的是大象无形,他听到的是大音希声,他所行的是与道同化,其中真味如人饮水只能自知。对于别人,就成了曲高所以和寡、卓立故而不群,自然形成一种抽离。这就是因为自在,所以不在。大群不群里,又是道家式的相反相成,“大…不…”是老子的经典句式,所以老子在这段话里才专门提出一个“大”字来与“道”并列。他的寂寥孤寂和踽踽独行,都是来自这里。就算是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的人,只要是同类,也必定是在这条路上。

“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”,则让人想到孔子“老子犹龙”的话。老子这样的人,的确像一条龙一样盘旋在九天云雾之中,首尾不知何处,世人见到的不过一鳞半爪。他是论道者、得道者,也是道在人的一种象征。这种人的宿命又是怎样的呢?庄子《大宗师》中说到这样的人交朋友的条件,一个是“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,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”,一个是“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。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;相忘以生,无所穷终”,然后才能“相与为友”。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“真龙天子”,世间却又有几个呢?而即使遇到了做了朋友,也不过是无相与、无相为的没有交往一样,一个“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”也就够了,哪里是君子之交淡如水,不过是真人之交虚如风。说白了,抵达了这个境界的人,是不需要朋友的。还在路上的同道,则是“高山流水,知音难觅”。

这么看来,无论在大道还是在世俗,孤独,都是这类人的宿命。侯王所以自称“孤”和“寡人”,命理中的华盖星所以既是僧道星又是孤寡星。

老子虽然将天地万物最深处的那个物字之曰道、名之曰大,其实核心还是在那个“独”字,是这个独贯通了前后所有的一切。那整段话,也明显氤氲着一种孤绝之气。而寂寞、孤独之谓,回到它们的本义,寂寞本是描述道境的,寂寞是寂和寞,寂即寂静,寞即旷远。佛家即称觉境为涅槃寂静,庄子即将逍遥之境称为“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”。孤独则本是描述道体的,除了老子的“独立不改”,庄子也将见道称作“见独”,《天下》篇概括庄子学说也说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”,禅宗也把明心见性称作“灵光独耀”、“只许独知”,王阳明也说“无声无臭独知时”、“良知即是独知时”。“独”之意境大矣哉,世人都看得太轻了。在最深处,这个字是等同于“道”的。它不是道,却正是道的状态。

所以孤独的人多,悟道的人少,那是因为孤独得还不够,孤独得还太浅。当你与孤独完全融为一体时,便是得道之时,所有对孤独的不适和排斥,都是因为和孤独还隔着一层、还有对峙。与孤独对峙的一方,往往是自我的欲望涌动和对外境的虚妄驰求,能够站在这些悖道之事的反面,本身就已能说明孤独的真相和意义了。独是道体的状态,孤独正是通往道的路和入道的法门。那个有道根的人都有的气质,也正是孤独。

也许有人会说,这个时代每个人都会觉得孤独,是否都是有道根呢?须知孤独有先天和后天,先天即本性孤独,后天即境遇造成的孤独,先天的孤独才是道根,后天的孤独则是道机——入道的枢机,是可以藉此入道的机缘。又有人会说,人有内向有外向,内向的人更容易孤独,外向的人更喜欢热闹,说孤独是道根,这不是把外向的人一棒子全都打死了吗?也须知孤独关乎的是心性,是内心的状态和感受,而不在外在表现上。就像有些内向的人并不喜欢和愿意安于孤独,有些外向的人看上去很活泼开朗,做人做事都很亲切得体,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一种疏离感。孤独确实是内向的,但所谓内向,是以内为向,不在性格之类。有智慧或智慧潜质的人,一般都有着这样一种内向性,这样一种疏离感。佛家讲内求,这内求其实正是一种回到孤独状态的方式,由自己的孤而通达天地的独。总结起来,更准确地说,既有着这种孤独之性,又能够安住于这种孤独中,才是真正的道根。

这个启示何其珍贵。对于悟道和修道,很多人都觉得玄之又玄、不可捉摸,孤独则正是那个最简单、最朴素的入口。众生皆具佛性,孤独之性其实每个人都是有的,差别只在显现得多少、开发得深浅。孤独感与觉性同在,就像我们往往在孤独的时候,才最能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观察自己、他人和世间,才能对种种的虚妄和不可靠有最真切的感受,这正是来自与道体的相契。如前面所说,虽然这时人们生起的感受也许并不是好的,往往伴随着惶恐、哀伤、失望等情绪,这也并不是孤独有什么问题,而只是你孤独得还不够深、不够透,潜意识里还有潜藏的不甘、欲求等成分。在不断接受中走下去就是了。有些人则是天生喜欢和享受孤独的,这种人往往也都是上根。再强调一次,用心感受和呵护住这点孤独感,便是修道。人生中种种因为环境和遭遇带来的孤独,也都是修道的助缘和天道的加持。从孤独切入,往孤独的深处钻去,到了最深的地方,就是古圣所说的那个究竟之“独”。这个独,还有另一个称呼,叫“自、在”。

仅仅有孤独还是不够的,在这孤独的状态下,我们还要做些事情,才能事半而功倍,才能更算得上修行。这就引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心理原理:人的一切感受,都是附着于种种事物上的,你的悲欢苦乐,必是与某些东西或事情相关联。你的欢喜必然关联着让你欢喜的人事物,你的悲伤也必定关联着让你悲伤的人事物,一切感受无不是如此,大家可以想想是不是。而如果剥离这层附着联系,割断其中的攀缘关系,回归内心体会,所有的感受就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感觉而已。心中并存的种种感受,就像团团烟雾一样,当这种联系切断了,这种依附没有了,所有攀缘止息了,这些感受自己就是不能持久的,然后也会像烟雾一样自己渐渐散去。也就是说,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附着,才有了造作不息的轮回,附着没有了轮回也便止息了。觉性的开发就可以靠这样去散,表层的散去了,更深一层的就会浮现,再散去再浮现,再浮现再散去。烟雾散去一层,“独”的灵光也会更盛一层,如此内外夹击下,就是逼近“独”而“见独”的路。那要做的事情,便是用心体味于这孤独下的种种感受,并守住这种状态。

这就是禅宗所说的“解粘去缚”,“佛性无常,诸法有常,皆以解粘去缚而已。”这跟孤独又有什么关系呢?因为孤独本身就是一种对外界的解粘去缚,也只有如此才能回归自己的内心,在自己心上解粘去缚。解粘去缚之后单纯的感觉,就是感受的本来面目,所呈现的就是感受的如如状态。修道和觉悟则为的就是见到如如的本来面目,这时的程度虽然还浅,却正是一个起点和开端。

独的修行,孤独是起点和原点。除此之外,一切与独相关的品质,也都值得我们注意和重视,也都是道的不同端口。比如自己时要慎独,在世间要独立。这个喧嚣躁动的时代,一个尤显重要的能力,也是独处。凭借这个独,人才能独当一面,进而独步天下。其功用何止在心性上,心生万法,一切成就都要在这块独的土地上生长起来。

故曰:庸人凑热闹,智者守孤独。

本文作者:谭无稽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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